倚剑天下 酌酒**
院角的梧桐又落了几片叶,我蹲在廊下擦那柄老剑。剑鞘磨得发亮,映出半天云影——这剑跟了我十年,从十四岁刚摸到剑柄时磨得手心起泡,到现在能闭着眼听出它出鞘的轻吟。你别说,人和剑处久了,倒真像老友,它懂我腕力的深浅,我知它锈迹藏在哪个凹处。
小时候看爷爷舞剑,青衫翻卷如鹤,剑穗扫过青石板,叮铃铃像撒了把星子。那时我攥着木剑满院子蹦跶,以为“倚剑天下”不过是把剑挥得虎虎生风。直到十七岁跟着师父上终南山,晨霜里扎马步,寒冬中劈柴挑水,剑招练得滚瓜烂*,心却越来越沉。有回练到月上中天,剑刃劈碎满地月光,我突然就哭了——这剑怎么越练越重?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是阿九带我破的*。那夜他在山脚下的小酒馆等我,粗陶碗碰出脆响:“你师父没教过你?剑是**的,也是护人的;是出鞘的锋芒,也是收鞘的温度。”他倒了杯黄酒塞我手里,辛辣顺着喉咙烧进胃里,烫得眼眶发热。窗外的竹影摇晃,他说起自己当年也想过仗剑走天涯,后来却在市井里开了间酒肆,“你看这酒,烈时能暖寒夜,温时能解愁肠,哪用非得分个高低?”
从那以后,我也开始带着剑去酒馆。剑挂在檐下,酒盏搁在膝头。隔壁桌的说书先生讲江湖恩怨,我就着花生米抿酒;隔壁绣楼姑娘们笑谈婚嫁,我擦剑时听她们说“那人若负你,便提剑去讨个公道”。剑还是那柄剑,可我知道它不仅能削铁如泥,还能替我挡一挡世俗的风雨;酒还是那坛酒,可我知道它不仅能醉人,还能让我看清,所谓“天下”,未必在千里之外,可能就在眼前这碗热汤、身边这人。
前日路过城郊破庙,遇见个要饭的小娃娃拽我衣角:“哥哥,你会飞吗?”我蹲下来,拔剑出鞘半寸,阳光在剑刃上跳成金线:“会呀,你瞧,剑指着的地方,就是想去的地方。”她咯咯笑,我也笑。原来“倚剑天下”从来不是非得踏碎凌霄,而是心里有片江湖,脚下就有方向。
今晚月亮好圆,我把剑靠在桃树下,温了壶去年的桂花酿。酒气混着花香漫过来,恍惚又看见爷爷的剑穗在风里晃,阿九举着酒碗喊“痛快”,小娃娃的眼睛亮得像星子。你说这人生,哪需要非此即彼?倚剑时是骨子里的硬气,酌酒时是心尖上的柔软。
剑在,酒在,花在,人间就在。
(风掠过桃枝,落英沾了剑鞘,也沾了酒盏。)